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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眷不清楚,但现在看来,至少是已经离开热布司岛了。
他还没从恍惚中彻底抽离,上一刻还断情绝义要掐死他的那张脸,这一秒就龇牙咧嘴出现在他眼前。
徐来之穿得很不体面,上身是蓝白条的病号服,下半身单围了一件长裙似的浴巾。他踩着拖鞋大摇大摆走进来,往姚眷身上看了一眼,转头又把刚才喊他的护士拎过来。
“这针怎么给扎这儿了?”
正常来说吊针都是扎在手背上的,可姚眷这针是把手腕内侧翻过来扎了一针,难怪会疼醒。
护士每天对吵吵嚷嚷吃了炮仗的患者家属见怪不怪,白了他一眼:“病人血管不好找。”而后鸟都不再鸟他,夹着两袋输液药水照看其他床去了。
徐来之深吸两口气,把一肚子火气强压下去,弯腰凑到姚眷身边。
“刚醒?”
姚眷低低“嗯”了一声。
就这么一小声,让徐来之明显松了好大一口气。他撑在床边对姚眷左看右看,忽然俯身埋头到姚眷颈窝里,半天不动地方。
他的手虚虚环在姚眷前胸,一副想抱又不敢抱的样子,过了好一阵才重新抬头,将额角抵在姚眷鬓边上。
“醒了就好,小地方医疗资源不行,明天我们就回北京。”
半晌,徐来之退开抹了把脸,姚眷这才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看不清徐来之的脸。
姚眷心下猛一沉,眼睛转了转,现不论看什么视野中心都挡着一块模糊光斑。越认真去看,他越是分辨不出眼前影像具体的形貌。
“这是在哪?”
听他嗓子哑得要命,徐来之立刻从床头拿出瓶水来,又从抽屉里找了吸管送进他嘴里。
“回国了,放心吧。”
姚眷抿了点水咽下去,不再去纠结眼前的斑块。
他感觉梦中往事离自己更远了一点,勉强接上现实头绪,问:“聂安呢?”
徐来之不想提自己趁着聂安刚被抠出来上药休息的时候偷摸冒雨开船跑了的事,揉揉姚眷的头,敷衍打岔:“他没事,一点皮外伤,估计过两天也要回国了。倒是你,身体怎么折腾得这么差,一觉睡得够长的。都梦见什么了?”
“……跳楼。”
“……”
徐来之不说话了。
姚眷闭了闭眼睛:“梦见一只狗逼我跳楼。”
这个话头起得实在太差,徐来之直起腰,抖了抖腰间的浴巾,假装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你醒了正好,正愁没人给我涂药呢,”他把浴巾大喇喇撩起来,企图依靠展现自己因公负伤换取姚眷暂时忘记上一个话茬,“操,这破岛真够倒霉的,回头就给它卖了!还他妈吃温泉蛋,这回真成温泉蛋了!”
姚眷用没扎针那只好手狂按八回呼叫铃,终于把徐来之送回了普外科。
等到耳边眼前都清净了,他拉上被子又躺了一会儿。久病未愈的倦怠席卷而来,将他压进身下薄褥子里。
人体某些机制就很神奇,在遭受巨大挫折创伤之后,大脑会自动为你屏蔽或隔离一部分情感、淡化一部分体验,甚至让你在清醒时不再想起它们。
姚眷感觉到那些记忆正挟着泥沙退去,像被人碰了一下的海葵或蜗牛,倏地收紧,然后一点点缩回到暗不见光的安全角落。
他从幻花三楼跳下去之后,仰面拍进了一楼的喷泉里,直接昏死过去。
会所内的医生看过后严肃声明这事儿得到正规医院去办,工作人员无奈只好联系了徐来之。而远在天边的徐先生正在忙着干人生大事,无暇顾及一个背叛者的死活,叫人随便找家医院安排姚眷住了一周,然后直接就撒手不管了。
姚眷在幻花呆了九天,在医院又呆了九天。旷了两周的课不说,自己还掏了一万多块住院费,把整个假期存下的钱全搭了进去。
他怔忡看着快见底的输液袋,四人间病房有家属沉默地出去又进来,隔着重重帘子低声交谈。
之后呢?
之后姚眷出院回了家,正撞上张学工正要去松津三院血液科,给那敏送饭。
“今天骨髓穿刺的结果就出来了,我感觉不能有事,没事的话下午就办出院回来了。”张学工胡茬和头都乱七八糟的,明显是熬了夜,但还是装作一副很轻松的样子宽慰姚眷。
姚眷被这消息直接砸蒙了。
“这事儿也出得挺突然,这几天家里确实有点手忙脚乱,就没顾上跟你说,”张学工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而且主要是我跟你妈,都挺放心你在学校的,你就负责好好学习,家里有我呢。”
姚眷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大门口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伸手要接张学工拎着的饭盒:“我去送吧,叔,你先忙工作,我学校下午没课。”
张学工眼眶更红了一些,整个人也略微佝偻下去。
追问之下姚眷才知道,徐来之上周赶尽杀绝砍了整条鹿产品线,张学工失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