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明白。」
秦崇岳没有再多言,只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宫道缓步离去。
宫道两旁的积雪映着日光,泛着一片刺目的白。
秦崇岳并不急着在此时定沈廷岳的罪。
沈家镇守北境数十年,累积下来的军功与声望,从来不是几封奏疏、几句质疑便能轻易抹去的。
可只要御史臺仍在追查,三城失守之事便不会就此平息,朝中对沈廷岳的议论,也不会轻易停下。
今日有人追问沈廷岳为何撤军,往后自然还会有人追究三城失守的缘由。
等这些疑问在朝堂上议论得久了,自然还会有人将目光转向玄甲军,转向沈家手中的兵权。
到了那时,众人所追问的,便不再只是三城得失,而是沈家执掌玄甲军多年,是否还能如从前一般,继续拥有今日的兵权与声望。
要动摇沈家多年累积下来的声望,本就不必急于一时。
疑心一旦生出,便不会轻易消失。只要任其一点一点积累下去,原本再牢固的信任,也终有鬆动的一日。
秦崇岳缓步走下石阶,没有再回头。
弘文馆里的气氛,也与往日有些不同。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櫺落入室内,斜斜映在一排排书案上。
周太傅尚未到,几名皇子与伴读各自坐在席间。有人低头翻书,也有人凑在一处,压低声音说着话。
萧墨珩坐在自己的书案前。
眉眼间仍带着六岁孩童未褪的稚气,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比从前更加沉静了些。旁人说话时,他大多安静听着,偶尔才抬起眼,朝说话之人看去,像是在留心那些话里究竟说了些什么。
萧墨珩正低头翻看昨日尚未读完的史册。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我昨日听父亲说,御史臺今日又要上奏了。」
另一人闻言,也跟着压低声音。
「还是沈家的事?」
「嗯,还是为了三城失守。」
说话的两名伴读坐得并不远。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弘文馆内原本就十分安静,那几句交谈仍清楚地传到了萧墨珩耳中。
「皇上不是已经准御史臺继续查了吗?」
「是啊。还说事情没有查清楚以前,不能先定沈家的罪。」
「那继续查下去,应该就能知道沈国公当初为何撤军了吧?」
另一名伴读听到这里,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可我还听说,兵部那边根本没有下过让玄甲军撤出三城的军令。」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那沈国公为什么还要撤军?」
「不知道。兵部既然没有下令,他为什么要走,我也想不明白。」
说到这里,几人像是有所顾忌,声音不由得又低了几分。
萧墨珩握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昨夜在白梅树下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得。
他要弄清楚真相。
可等他真的想去寻找答案时,才渐渐发现,要弄明白一件自己没有亲眼看见的事,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容易。
北境离上京太远,他去不了。
至于朝中送来的那些军报,也不是他想看便能看见的。
朝中究竟在议论些什么,他能知道的其实不多。除了偶尔在弘文馆里听见旁人提起几句,便只能从公开的邸报与朝廷告示中,一点一点拼凑出事情的大概。
能知道的事情并不多,有时甚至只有寥寥数行。
可只要是与北境有关的消息,他都一一记了下来。
三城失守的消息是何时传回上京的。
玄甲军又是在何时撤离三城、一路南下。
朝廷何时下令,不许再有人妄言沈家有罪。
有些消息是在同一日传出的,有些则前后隔了数日。
他不知道这些日子究竟能说明什么,只是觉得,既然自己还想不明白,就先把能知道的事情都记下来。
他其实还不明白,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连在一起,能不能让他慢慢找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
他只是隐约觉得,若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便不能只听旁人如何说,也得把自己已经知道的事一件一件记清楚。
「四殿下。」
忽然有人唤他。
萧墨珩抬起头。
方才议论沈家的一名伴读正朝他看来。大约是知道先前那些话都被他听见了,那名伴读神情有些不自在,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四殿下,您觉得……沈国公为何要撤军?」
馆内原本零零落落的说话声渐渐停了下来。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萧墨珩身上。
坐在前方的萧承睿也抬起头,手中还握着方才翻到一半的书。
萧墨珩没有立刻回答。
若换作先前,他或许早已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