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点点头。
“我跟你讲个事。”
老蔡又喝了一口茶,“你见过我门口那台缝纫机吗?那是我一个徒弟送的。
那徒弟现在在深圳开厂。
早几年,他跟你一样,到处找人看版。
后来自己出了款,一炮打响。
现在身家几百万。
可那人,每年还给我寄茶叶。
不是好茶。
就是潮汕那种最便宜的单丛,可人记得我。
这叫有人味。
有人味,路才宽。”
“蔡师傅,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打版值钱多了。”
“打版啊,只能让你手里有活。
道,才能让你心里有数,你缺的不是钱,是心里有没有这条道。”
“那你觉得,我现在在哪个位置?”
老蔡拿手指在桌上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你没钱的时候,先舍什么?”
“勤奋。”
李晨说。
“你勤奋吗?”
“在东莞那会儿,一天干十六个钟头。
手上全是剪刀磨出来的口子,算吗?”
“算第一层,你做到了。”
老蔡说,“那现在呢?有了一点机会,你舍什么?”
李晨想了想:“诚信。”
“你做到了吗?”
“三百个包,全检。
出货那晚,我和邹连梅把每个包的线头都剪了。
有一个五金件有点花,我拆了换新的。
蒋老板后面还多给了两条烟。”
“这条路对,你得把诚信当命。
机会来了,最值钱的不是力气,是信誉。
你答应的事,拼了命也做到。
信任这玩意儿,建起来十年,毁掉十秒。
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包,盖的都是你的名字。
你偷一次懒,广州这地方,一夜传遍。”
“那接下来呢?”
李晨问。
“慢慢来,你现在离第三层还早。
等你真有钱了,要会散。
财散人聚。
你让跟着你的人有钱赚,人家才跟你。
不然,你就是第二个陈万年。”
李晨心里一凛。
“我记着了。”
“还有。
你以后要是做起来了,别急着享福。
钱多到一定时候,你会不知道自己是谁。
那时候,要舍大爱,舍智慧。
不过那步,你且得走。”
老蔡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蔡师傅,你今天这些话,我回去得拿本子记。”
“记不记无所谓,你只要记住一句。
钱,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它像水,从这个口袋流到那个口袋。
它不会因为谁苦求就停下。
它只会流向最值得的人。
你站在河里喊渴,不是水的问题,是你没弯腰。”
“你没弯腰,怪水跑得快。”
李晨说。
老蔡又笑。
“行。
你能接这句,说明听进去了。”
“那这个道,我怎么修?”
“每天,每件小事。
你现在拿一块疯马皮,是顺着规律。
可你要是图便宜,往胶水里钻,那就是逆着。
你厂小,人手少。
这是你的命。
可命也能翻。
你就做简单,做到极致。
做到全广州一想到疯马皮,就想到牛来。
那时候,钱会自己来敲门,你信不信?”
“我信。”
“信就去做,别在这站着了,九点多了,你不去濠畔街看皮,赖我这儿喝茶?”
老蔡把茶杯一放。
李晨笑了。
起身,把三个版样重新包好。
老蔡在后面又补一句:“那女包扣子,换回圆的。
还有,牛头标的事,赶紧办下来,别拖。
再拖,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了,蔡师傅,那我先走,过两天再来。”
“别来太勤,我不爱热闹。”
李晨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到楼顶。
濠畔街的铺子全开了,卖皮的、卖五金的、卖线的,一条街像条蛇,慢慢活了过来。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半地下室。
门已经虚掩上,像从没打开过。
李晨沿着骑楼慢慢走。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钱就是道,道就是规律,规律就是人心。
掏出本子,蹲在一棵榕树下,把能记住的,一句一句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