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脸是平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坐在塾里教学生写大字。
沈湄把脸别了过去。
青棠先是瞪着眼看,看了两息,也把脸别了过去,一只手攥住沈湄的袖口。她不怕那两个人,她怕的是血。
有几个孩子也想躲。
“看着。”陆缚说,“他们不值得你们同情。”
他把瘦脸汉子的头发拽起来,让他跪着,站起身,转向眼前这些孩子,一字一字地说:
“我不是教你们残忍。”
“我是要你们学会保护自己,保护你们的朋友,保护你们的家人。”
棚子里很静。
沈湄背着脸站了一会儿,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这个人不远几百里,泡在水里跟着一条船到了这里;从海盗手里、从官兵手里,把她们一个一个捞出来。
眼下他做的事她是看不下去,可要说残忍——那几个把人当货卖的,比他残忍得多。
她从前听说过陆缚这个人,只当他是个族里有几个钱的公子:跟着车马走三条街,为一支曲子能在巷子里站到半夜。
这样的人她见过一堆,见完就忘。
原来不是。
贺青河负手站在门边,没有看那两个人,也没有看那些孩子。
他在想他从前跟过的那位老东家。那老头评点人评了半辈子,说当世没几个人担得起一句话——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
要是那位老头还活着,看见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说什么?
他没想出来。
他把岛上能用的东西数了一遍。
两张弓,两囊箭,加起来不到四十支;六件中长兵器;几张竹盾;二十九个孩子。
真要有人再来一趟,这些箭撑不过一轮齐射——箭是消耗的东西,射出去就没了,捡不回来。
他从前使长枪,道理是一样的:打光了,枪就是一根棍。所以真正要紧的,不是手里有多少,是能不能在打光之前,把事办了。
“领头的,是谁。”
陆缚拿棹刀拍了拍瘦脸汉子的脸。
“你不用瞒。镇军里主将一级的人领着船出来,我们一上岸就能查出来。那个姓薛的,还有一个叫百鸣的,都是他的亲信。”
瘦脸汉子抬起头。
到了这一步,他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不肯再跪,锉着牙要站起来,被陆缚一脚踹在心窝上,摔回泥里。
他索性坐起来,声音又狠又硬:
“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就凭通州那十几二十家商户、土财主,还想扳倒我家将军?”
“不要说杀十个人、抢万两银子——慕容家起兵七年,朝廷奈何得了吗?到头来还不是要封侯、割地、招抚!”
“舒涛远。”陆缚回头看了贺青河一眼。
他对丰利镇军中的将领不熟。原来那个陆缚,是个门都懒得出的人。
“舒涛远是丰利镇第二将,副骑都尉,兼六营水师都统领。”贺青河说。他停了停,“也没想到,慕容家跟朝廷已经谈到这一步了。”
陆缚点点头。
他回头看了沈湄一眼:她大概也听明白了——眼下这条路,向慕容家讨公道,是走不通的。
“你们说,这两个人,能放回去吗?”陆缚转身问那些孩子。
“不能。”薛恩泽答得很快,“他们拿了赎身银,也一定要杀我们灭口——只有我们都死了,才不用怕走漏风声。要是放他们回去报信,我们家里就危险了。”
“那报官呢?”盛乔冠问。
“他们今天能冒充海盗,明天就能扯旗下海。”盛乔中说,“我们要是报了官,他们下海之前,一定会先拿通州出气。”
瘦脸汉子笑出声:“报官?你们这些孩子,真是想得浅。朝廷会为了通州几个商户,逼反一员大将?”
后半句没说完,棹刀又拍上他的脸。
“废话多。”陆缚说,“我们出去说。”
往外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那些孩子一眼。他们刚才答得快,也答得对——不是不懂事,是从没被人这样逼着想过事。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件不相干的事。
这些孩子答得快,是因为他们没有被教过怎么应付刀。
教过的孩子,先想的是往哪边躲;没教过的孩子,先想的是这个问题该怎么答。
两样都有用处——躲是为了活,答是为了办事。
他要他们先学会答,再学会躲。因为躲只能躲一次,答能答很多次。
他把这一条记下:先教他们站着说话,再教他们站着使长枪。
月已经升上来了,一弯,清亮。
一屋子十四五岁的孩子站在外头,脸上还带着惊气。
陆缚没有急着安慰他们。
“当海盗,比当将军苦得多。”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舒涛远是丰利镇第二将,兼着六营水师。位子高,油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