妤晴把笔电拿回去的隔天,传了一张报告顺利打开的截图给我。
「檔案都在。」
过了几秒,她又补上一句。
「这次真的谢谢你。」
我回她「不会」。
传送以前,我本来还打了「电脑有空再拿去重灌」,最后只留下一句比较像我会说的话。
她也没有提楼梯间的事。
我们像是默契很好地一起避开了那扇门、那张床,还有她看见以后始终没有说完的「建雄……你……」。偶尔我洗完澡回到房间,视线落到门锁上,还是会想起她红着耳朵说的那句话。可是 le 里再出现她的名字时,我们谈的只有报告、天气,还有她那台最后仍被送去重灌的笔电。
笔电送修以前,她又找过我两次。
第一次是问哪些檔案已经上传,可以放心删掉。我把云端资料夹的画面截给她,顺便圈出两个只有捷径、其实不在备份里的位置。她回了一串惊嘆号,说如果不是我提醒,她一定会把原檔一起删掉。
第二次是店家打电话问她要不要更换硬碟。她听不懂规格,把报价单拍给我。
「这个会不会太贵?」
「正常。」
「那下面那个升级呢?」
「妳用不到。」
「老闆一直说比较快。」
「会比较快,但妳不需要多花那个钱。」
她隔了半分钟,直接按了 le 通话。
铃声一响,我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接起来后,她没有问我方不方便,只把店员刚才说的一长串话重新念一次。我拿纸记下型号,解释哪一个要换、哪一个不用。她在电话另一头很安静,偶尔问一句「所以这个可以?」
通话不到四分钟。
挂断前,她忽然说:「你这次接得比较快。」
我看了一眼通话时间。
从响起到接通,大概五秒。
「刚好拿着手机。」我说。
「喔。」
她没有拆穿我。
电话结束后,我才发现我们真的可以谈完一件事,不必每次都让沉默变成事故。
六月进到后半,连这些话也变少了。
文化山上的雾被午后雷雨冲散,期末考和程式作业却一件接着一件。我每天在教室、图书馆和租屋处之间移动,常常凌晨两点还盯着一段不知道错在哪里的程式码。妤晴那边也没有比较轻鬆。她有两份分组报告、一张基地配置图,还要把访谈录音整理成逐字稿。
她有一次把画到一半的配置图拍给我。萤幕上全是不同颜色的线,我根本看不懂,只看见右下角有一杯喝到底、冰块全融掉的咖啡。
「这张如果印出来比例跑掉,会是电脑的问题吗?」她问。
「也可能是印表机的选项。」
「你怎么什么都说可能?」
「因为没看到檔案。」
过了几分钟,她把檔案传来。我打开检查,发现图层里有一个物件超出纸张范围。调整完回传时已经快凌晨一点。
她回:「你还没睡喔?」
我本来想说,是因为她传了檔案过来。最后只回自己也在赶作业。
「那你先忙。」她说。
后面又多了一句:「不要为了我的东西没睡。」
我没有告诉她,我本来就不会这么早睡。那句话仍然让我把她的檔案又开了一次,确认没有漏掉其他问题才关掉。
我们的对话被切得很短。
「你会用这个软体吗?」
「不会。」
「资工系不是什么都会吗?」
「不是。」
她回了一个躺在地上的贴图。
隔两天,她又在凌晨十二点半传来一张便利商店饭糰的照片。
「晚餐。」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
「现在才吃?」
「至少有吃。」
我想叫她不要只吃这个,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管。最后只问她还要忙多久。
她隔天早上才回。
「睡着了。」
那句话下面跟着一个打呵欠的兔子。我看着它,脑中先出现的却是她侧躺在我床上、脸颊压着枕头的样子。
我立刻把聊天室关掉。
期末最后一科考完那天,我跟着同学走出教室。有人在讨论晚上要去唱歌,有人已经把行李放在系办,考完直接搭车回家。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一眼手机,妤晴两天前传的「报告交了」还停在最下面。
我回过一句「恭喜」。
她只传了一个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的贴图。
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我没有因为放假就马上回台中。系上的学长替我介绍了一份餐厅暑期工读,七月中开始,在石牌一带。我原本租的房间还留着,学校也有几件事要处理,所以只打算先回家住几天,再上台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