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它拐进车位的时候,我隔着挡风玻璃看见了副驾那只手。
大的,黑的,搭在我妈的光大腿上,搭得很高,搭到短裤边上,手指头伸进了裤腿里。
车一停稳,那只手拿出来了。
我妈下了车,鸭舌帽压得低低的,防晒衣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
我爸从厕所出来,甩着手上的水。
“你们怎么才到?”
“下错了一个口。”
我妈说。
“穿那么严实,热不热啊你?”
“晒。”
他说的那个地方,在淳安县城再往西,下了县道,一条土路钻进一片橘子园。
橘子园没人管了,草长得比人高,树上挂着青的橘子,一个都没黄。
土路到头,是一个伸进湖里的半岛,岛尖上一块平地,平地底下一块大石头,平的,斜斜地伸进水里。
千岛湖就在跟前。
水是绿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一层一层往深里去,越往深越蓝。
湖上一个岛挨一个岛,远的近的,圆的长的,都长满了树。
没有船,没有人,就一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去。
我爸站在那块大石头上,两只手叉着腰,看了半天。
“十年。”
他说。
他搭帐篷搭得满头大汗。
帐篷杆插错了三回,天幕的绳子缠成一团。
陈卓过来,蹲下,三下两下拆了重来,五分钟,两顶帐篷立起来了,天幕绷得平平的。
“小陈,”
我爸擦着汗说,“你这手是真巧。”
一顶大的,我爸妈睡。
一顶小的,我睡。
他说他睡陆巡,后排放倒了是张床。
我妈站在帐篷边上,四下看了一圈。
“没有洗澡的地方?”
“湖里洗。”
他说,“湖里又没人。”
然乌湖那家客栈,窗帘拉不严,差一巴掌,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弯腰去整理保温箱。
短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瓣圆,大腿根后头那道褶,白的,叠在一块儿。
下午三点多,湖上开过来一条小渔船,突突突的,一个老头站在船尾。
他冲老头招手,老头把船靠到大石头边上,从船舱里拎出来一条鳙鱼,大头,青背,一甩尾巴,水溅了我一脸。
“八斤多。”
老头说。
他没讲价。
天擦黑,他在大石头边上生了一堆火,架了一口锅,鱼头劈成两半下锅,豆腐,粉丝,一把辣椒。
汤滚起来,白的,香得我爸围着锅转。
我爸从车上抱下来一个纸箱子,打开,一瓶茅台。
“我走之前就藏着的,”
他说,“就等着今天。”
他给陈卓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满满的,端起来,站起来了。
“小陈。”
他端着杯子,脸被火烤得红红的,眼睛也有点红。
“我这一年,不在家。”
他说,“小屿闯了祸,曼曼一个人撑着。
你,一个外人,不图钱,带着我儿子干活,带他去西藏,教他开车,刹车那一脚,我在沙特看了十几遍……曼曼那个案子,我那个车,家里大事小事,多亏你照应。”
他把杯子往前一递。
“我敬你。”
他坐在折叠椅上,没站。
他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坐在我爸边上的我妈。
我妈低着头,拿勺子撇汤上的沫子。
火光照着她那件黑运动背心,照着背心上头那一截白胸脯,汗珠子在那道沟里亮晶晶的。
他端起杯子,跟我爸碰了一下。
“江工,”
他说,“喝慢点,明天还得开我的车。”
我爸一仰脖,干了。
鳙鱼的头大,刺多。
我爸夹了一大块鱼脸肉,搁在自己碗里,拿筷子尖一点一点地挑,挑出来一根,搁桌上,又挑出来一根。
挑干净了,夹起来,放进我妈碗里。
我妈没说什么,吃了。
他挑了二十年。
我妈一直让他挑。
火噼噼啪啪地响,湖上起了一点风,吹得天幕呼啦呼啦。
我爸喝到第三杯,话更多了。
“小屿,你那个女朋友呢?”
他问,“那个空姐,国庆没一块儿出来?”
“……分了。”
“分了?”
我爸愣了一下,摆摆手,“分了就分了!
好姑娘多的是!
那姑娘我视频里看着就不踏实,太会来事。”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