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奶奶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大声说,奶奶才能听见。
“妈,降压药按时吃了没有?”
“吃了吃了。
你拿来的那个药管用,吃了头不晕了。”
“每天一粒别忘了。
吃完了让村卫生所帮你开。”
“知道了知道了。
你跟你爸也要注意身体。
别光操心我。”
奶奶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
说大伯家的孙子上幼儿园了、隔壁张婶去年冬天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村头的老槐树被雷劈了砍掉了。
……………………
除夕那天。
晚饭后。
爸喝了酒脸红红地坐在堂屋看春晚。
奶奶在旁边打瞌睡。
她在灶房洗碗。
我走进灶房帮她端碗。
灶房里就我们两个。
灶台上的煤油灯亮着——这边还没通电灯,只有堂屋那台电视接了发电机。
灶房里昏暗。
她在水槽前弯着腰洗碗。
围裙系着。
家居服——今年从城里带来的,领口比去年的低了一截。
去年穿的那件是圆领的,扣子扣到锁骨。
今年这件是v领的,v字开到了胸口上方。
不是很深的v。
但低头弯腰的时候——从我站的角度能看到锁骨下面那截白白的皮肤和乳沟的。
我把碗放在水槽旁边。
站在她身后。
没有碰她。
就是站着。
她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洗。
过了几秒。
“别站这么近。
你爸在堂屋里。”
声音压得很低。
我退了一步。
拿起抹布擦灶台。
她洗完了碗。
擦了手。
转身经过我的时候——她的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指尖在我手背上划了一下。
很快。
一划就过去了。
然后走出灶房去堂屋了。
去年在灶房我碰她她会僵住。
今年她碰我。
……………………
大年初一的晚上。
我去旱厕。
半夜两点多。
院子里冷得手脚发麻。
从旱厕出来经过院子角落——月光照着院墙和柴垛。
她站在柴垛旁边。
穿着棉袄,头发散着。
也是出来上厕所的。
去年初一晚上也是这样——在院子里碰到了,黑暗中手指勾了三秒。
今年不一样。
今年她先伸的手。
我走到她旁边还没站稳——她的手指从棉袄袖口里伸出来了,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我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
但手指头搭上来之后攥了一下我的食指和中指。
攥了五秒。
然后松了。
她没说话。
转身往堂屋方向走了。
棉拖鞋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踢踏——踢踏——”
响了几声。
去年是我牵她的手。
今年是她先攥了我的手指。
……………………
正月初五。
离村。
奶奶站在院门口送。
今年没让她站久——天冷,她血压高,站久了头晕。
爸扶着她说了两句话就让她进去了。
“妈你进去吧。
外面冷。
我们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好。
路上慢点。
小浩好好考试。”
奶奶的眼睛红了。
摸了摸我的脸。
手指冰凉的,粗糙的,指尖在我脸上刮了一下。
走到村口的土路上。
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空了。
奶奶已经进去了。
小巴到县城。
下午三点。
火车票明天上午的。
照例住一晚。
还是去年那家——顺达旅馆。
招牌上灯箱还是坏着的,只亮右边。
前台换了个人——不是去年那个戴老花镜的大叔了,换了个年轻姑娘,嚼着口香糖翻着手机。
开了一间标间。
两张一米二的床。
三个人。
爸这次没喝醉。
但他坐了半天小巴又颠了一路山路,加上前两天帮奶奶修了半天房顶瓦片,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