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眨了眨眼,转过头,目光在纸上停留了一会儿,原本明艳的神采被削弱不少,讥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父子真正相处不过数日,眉眼间一瞬间的失守,骗得过旁人,骗不过一个始终在观察他的父亲。
“那一刀避开了主心脉。”谢沉渊道,“灵核也没有碰到。”
谢无妄这笑了一声,“我说过,手滑。”
“你是天枢军最年轻的高阶灵纹师,人体灵脉结构是你最擅长的科目。”
谢无妄沉默片刻,慢慢把视线移向他,“父亲刚把我找回来几天,连我军校成绩都查得这么清楚,费心了。”
“少跟我扯这些囫囵话。”谢沉渊伸手在战报上用力点了两下,威压施加下来,“我要的是他的尸体。”
谢无妄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消失了,他病得很重,可那股从骨子里的忤逆并没有因为虚弱折损半分,“那你自己去。”
话音刚落,六狱契骤然作。
谢无妄的手猛地攥紧被褥,他抑制住痛吟,可契纹一层层勒进灵脉,那种从身体深处传来的痛根本无处借力。
谢沉渊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开口:“无妄,我不希望每一次都用这种方式教你服从。”
谢无妄缓了好一阵,眼底因疼痛蒙着一层湿意,“那你最好早点习惯,我这个人学不会。”
后来裴临川见到谢无妄身上那些旧伤,许多便是从这一段日子里留下来的,新的覆着旧的,年深日久以后,皮肤本来的纹理被磨得不甚分明。
谢无妄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扛,宁死不屈,只在疼得呼吸都没力气的时候,抬起湿红的眼睛,哑声说了一句:“想让我学会这一条,你可能真得换个儿子。”
可小时候的谢无妄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很怕疼,只是那个会给他吹一吹的人不在了。
刑阵后来持续了多久,谢无妄记不清。他只记得再醒来时,两只手腕都缠着很厚的绷带,手指略一活动便会钻心地疼。
自从确定裴临川还活着以后,谢无妄就开始在妖城摸索一些能自救的线索。他开始试探谢沉渊的书房,闻祁守在殿外,见他过来,下意识伸手拦了一下:“领去议事殿了。”
“我不是找他。”谢无妄停在门前,“我来找我母亲的东西。”
闻祁愣了一下,谢无妄在这个空隙抬脚进去。
书房陈设比他想象得简单,桌案上堆着军报与六狱供给记录,谢无妄沿着书架一路找过去,最里面的一只柜子挡住去路。
柜门上设着封印,很老的人类灵纹结构。
谢无妄研究片刻,忽而笑了一下,一个妖族领最私密的柜子,用的是人类灵纹。他花了小半个时辰解开封印,柜门开启以后,里面只有几只陈旧的资料盒、一枚早已失效的人类研究员徽章,还有一张颜色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很年轻。
谢无妄的手停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母亲,他终于在另一个人的五官里,辨认出了属于自己的痕迹。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随后取出下面的资料盒。
最上方的一页就是归源,一套早期的研究构想。宁照微记录了是否存在一种方法,能将人工灵源净化到妖族可以稳定吸收的状态,但更多的内容已经没有了,据母亲记载,散落在了以前的人类数据所里。
谢无妄缓缓摩挲纸张,轻轻地念了一次那个名字,“归源。”
他想起那个被抽取灵流的中年男人,想起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生的老人,这些人不应该死。
所以,如果真的有第三条路,那他想试试。
资料翻到后面,内容渐渐与归源主线偏离,其中夹杂着一批罕见灵核样本的记录:【双核共生。】
样本数量很少,其中既有人工诱,也有天然异变,部分双核者拥有远普通修行者的灵流上限,两枚核心在特定状态下可以彼此增幅,爆出远单核体系的力量。
【长期高负荷运转导致自身灵流持续亏空。】
【双核心争夺同一生命源,出现心脉衰弱、经络提前老化、恢复度下降等情况。】
【现存样本生存周期普遍短于单核修行者。】
【力量越强,代价越重。若无法建立真正稳定的循环,所谓天赋,本质依旧是透支。】
谢无妄久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窗外妖城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缓,一声一声穿过石墙,纸页上的每一个字也仿佛随着钟声敲进他的心里。
力量越强,亏空越重,寿命越短。
谢无妄低头,目光停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腕上,忽而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军校时期,他练阵时把手割开一道口子,明明伤得不重,裴临川紧张得连忙翘课带他去医务室。
谢无妄说再晚一点创口自己都要愈合了,裴临川一边给他缠纱布,一边没好气地说:“你最好活久一点。”
谢无妄当时问:“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