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剑第五日的夜,黑得格外沉。
台上的灯火散尽,山下的客栈还亮着几盏。
林野没有睡,坐在窗前,把白天的事,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了秤。
白天的事,说多不多:破庙里那老人清醒了一瞬,说了一句半辈子没说过的话;溪边那位二师兄,又补上了靴子那一笔。
两下凑到一处,三十年前那桩旧案的轮廓,已经隐隐立起来了。
可轮廓是轮廓,证据是证据。
破庙里的老人疯了三十年,溪边的二师兄守了三十年,他们的话,都隔着一层人。
今夜这盏灯,就是要当面把最后一层揭开。
轮廓有了,还缺一块压舱的石头。
那块石头,得去山顶上找。
傍晚时分,林野托小纪传了一句话上山:“今夜,想拜见掌门。”
小纪回来时腿都在抖,说二师兄应下了,让先生亥时在山脚候着。
小纪还补了一句:“二师兄说,师父今晚不睡。”
亥时刚过,山道上就亮起一点灯火。
石砚提着一盏蒙了青布的灯笼来了,灯罩拢着,光只照得出脚前三步:“先生,跟我来。”
郑葵跟在林野身后。
石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话,转身领路。
郑葵也不多话,手按在刀柄上,跟得一步不落。
三人一前两后,提着那点灯火,往山顶去。
青阳山的夜路,比白日难走十倍。
石阶窄,树影重,灯笼的光在脚下晃晃悠悠,照见一级,走一级。
虫声到了半山就歇了,只剩风声,一阵一阵,从林子深处灌出来。
林野拢了拢衣襟,没说话。
夜路上,话越少越好。
山会听,树会听,谁知道哪片黑影里,还藏着耳朵。
走了半程,林野才明白,石砚为什么只说了“跟我来”
三个字。
这条路上哪儿有坑,哪儿有岔,哪儿要侧身,他闭着眼都认得。
这是守墓守出来的本事。
一个人要是能摸着黑走完这条夜路,那他心里那点事,也早就走熟了的。
林野想着,没有说话,只跟着那点灯火,一步一级地往上走。
最后一段石阶,是就着山石凿出来的,陡得厉害。
风从山下灌上来,把灯笼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在石阶上投下大团大团的影子。
石砚走在前头,步子稳当,火苗晃他的衣摆,也不见他慢一步。
他在这山上走了多少年,这台阶就认得他多少年。
掌门静室在青阳山最高处。
说是静室,其实不过三间小屋,建在崖头一块平地上,檐角挑着一盏灯。
那盏灯在风里晃着,黄黄的一点,像是守在这山头上,替什么人等了一辈子。
灯罩上落着一层薄灰,灰又不厚,像是有人天天擦。
石砚在门前站住,把灯笼搁在门边的石墩上,压低声音:“先生,到了。
师父在里头等您。”
他顿了顿,“我师父……三十年没跟人说过那件事了。”
林野点了下头:“我知道。”
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林野推开门。
郑葵在他身后,往门边一站,刀抱在怀里,没有进去的意思。
静室不大。
一榻,一案,一盏灯。
灯下坐着一位老人,白须,青袍,衣料洗得发白。
他见林野进来,没有起身,只抬手指了指对面:“坐吧,野人先生。”
林野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盏灯,火苗安安静静地立着,把一室的影子,都压得低低的。
林野等了等,也不急着开口。
来都来了,急什么。
灯下的老人要是想开口,自己会说;要是不想说,问也问不出整话。
案上摆着一卷书,翻到一半,纸页压着一枚镇纸。
灯油添得匀,灯芯剪得齐整。
不像等客,倒像是一个人过了很久的夜,顺手就把日子归置妥当了。
林野想起山下那句传言:青阳掌门,三十年闭门不出。
如今看来,不是闭门,是守着门。
林野的目光在那卷书上停了一停。
书页上的字,是手抄的,一笔一划,极工整。
一个把日子过成这样安静的老人,心里却压着一座山。
山是石头堆的,话是人心堆的。
有些话堆了三十年,比山还沉。
“溪边的话,石砚都跟我说了。”
林野开口,“后山那座衣冠冢,那把壶,还有那句靴子的话。”
玄机子没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灯芯上那一点火,过了半晌,才问:“先生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