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件,在他心里又过了一遍。
卖马,秦州,采买,土墙,青壮,手弩,西夏后患,还有那句叫他到现在都没缓过神来的“科举”。
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老了。
至少在看后头这件事上,他是真的老了。
他今日去县里,想的不过是怎么把这几匹马换成钱,怎么先把眼前这一阵撑过去。可林昭坐在这里,想的却是清河村往后怎么在这乱世里站住脚。
周厚德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
“林公子,”他嗓音发哑,“我今夜听你这一番话,才算真明白。我这把年纪,跑跑腿,磨磨嘴皮,替村里压一压人头户事,兴许还行。可真要往长远上谋,我是不成了。”
林昭看着他,没有作声。
周厚德苦笑了一下,道:“往后村里的大事,你来拿主意吧。我不是撂担子不管。只是你若不嫌我碍事,我就退到后头,替你把村里这些老人、户头、杂事先拢住。你要人,我给你叫;你要办事,我给你传话。可这村子往后怎么走,我看,还是得听你的。”
林昭沉默片刻,才道:“里正重了。村里的人头户事、老人情面,我半点不熟。往后真要往前走,这些还得靠你撑着。”
周厚德听了这话,心里那口气才稳了些。
林昭又道:“只是既走到了这一步,我也不会推。清河村往后该怎么走,我会尽力。”
周厚德定定看了他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在林昭臂上轻轻拍了一下,便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待他出了门,屋里便真正只剩林昭一人了。
夜已经很深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很快又沉下去。方才屋里的人声、灯影、热气,到这时都已退尽,只剩下一片安静。
林昭没有立刻回去。
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验马公据上,心里盘的却早已不止是几匹马。
去秦州带谁,走哪条路,路上会不会撞上散兵流匪;马卖了,先买粮还是先买药,铁料和筋角能不能凑齐;马振邦那边的手弩几时能做出来,王浩川留村练人能不能压得住场;这七日里,若西夏散骑当真再来,村里靠现有的土墙和三把枪,究竟能不能顶住第一波。
再往后一些,便是更远的事。
王浩川的科举路,该从哪里起头。清河村往外伸手的第一步,该伸向哪里。州县、边寨、官面上的消息,往后又该从什么地方慢慢接上。
这一桩桩,一件件,自这一夜起,终于在他心里慢慢拧成了一股。
清河村已经不是昨夜那个只能缩在墙后等死的清河村了。
可真要把这个村子从边地乱世里一点点拽出来,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