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露为水,以花卉果实为料,合以酒母,盛入木桶,覆以芳草,置之江岸,任风吹日晒,久而成酒。
徐鸿又为之绝倒,剧饮不止,竟无醉意。老者劝道,此物柔美,然颇有暗劲,今日饮,明日醉,若醉,往往数日不能醒。
徐鸿遂止,问老者道,前辈超脱尘俗,飘然若仙,料想来历不凡。
老者笑道,老朽不过渔夫,出没江上,每从风中去,雨中来,岂有不凡。
徐鸿不好再问,想及文钦、毋丘俭兵败,司马兄弟猖獗愈甚,曹魏江山必有旦夕之危,不禁悲从中来。
老者见其忧愁满面,笑道,老朽有一物,颇有意趣,或能解忧。
言毕起座,自壁上取下一物,状若木箱,置于几。徐鸿细看,竟是一段古木,中空,表面结有数弦,弦为棕丝纠缠,极为朴拙,大为惊讶,遂问老者道,此为何物?
老者道,此为老枫,根须俱断,悬于山崖,久之蛀空;每遇风起则鸣,其声浑厚而悠远,覆盖方圆数里,虽急雨怒涛不能淹没。老朽以为异,将之携回,以棕丝为弦,竟能弹奏。
徐鸿愈以为奇,正欲言,老者已张指着弦,轻轻一拨,一声混响猝然而起,如石坠泥潭,物落水中。徐鸿颇为不屑,讥刺道,莫非此即大音?
老者不答,微微一笑,继而落指渐快,其声绵绵不绝,如风过深谷。徐鸿渐觉心神俱动,不再言,闭目,似觉风自狭谷出,吹遍旷野,一时草木摇曳,兔狐奔走;继而阴云四起,山雨欲来。
徐鸿觉须发俱张,不堪危惧,欲睁眼,竟不能。其声又渐渐转清,风已止,云已散,皓月渐出,光华千里,清江碧透,山色空明。
徐鸿心境随之宽舒,忧患渐除,似不知来处,仿佛人在江上,扁舟轻摇,水波不兴。俄而,闻渔歌远起,其声清扬——
春江千里兮山色寒
流水飞花兮逐其间
渔舟行过兮生暮烟
一壶浊酒兮醉苍颜
到此,渔歌与琴声俱止。徐鸿已觉身心轻快,仿佛脱胎换骨,于是睁眼;老者满面微笑,问徐鸿道,如何?
徐鸿拱手道,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绝无。
老者呵呵笑道,能听懂此音者,必能知世事喧嚣,反复无常。
徐鸿似有所悟,沉吟道,晚辈虽浅陋无知,亦曾闻江东高隐之士,首推陈山高岱,前辈必知此人。
老者道,我不过野老,孤陋寡闻,不知有此人;唯知人生在世,不可图浮名,浮名如高树之华,风可摇落,雨可摧折,岂能安之!
徐鸿大悟,朝老者一揖道,晚辈愿隐匿姓名,断绝妄想,随前辈捕捞江上,披风沐雨,随波逐流,望前辈不弃。
老者大笑道,世间自此少一枭雄,多一隐士;枭雄每出,往往累及生民;若知急流勇退,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老朽岂能推谢!

